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并没有再转过头来，只是侧脸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个正在咀嚼的小动作，让她看起来像只无害的小动物。
如果不看刚才那个挑衅的笑容的话。
“儿臣……遵旨。”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上首深深一拜，“儿臣定当……定当照顾好表妹。”
“那是‘伤兵处’的大夫。”朱元璋故意纠正道，“别一口一个表妹的叫，没规矩。”
“是……儿臣遵旨。”
朱棣只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快打结了，那张脸直到重新坐下，都没能恢复平日里的那个颜色。
这顿晚宴后半段，马兰华吃得心满意足，甚至还喝了小半碗度数不高的果酒，脸上泛起两团好看的红晕。
而朱棣面前那碗饭，到最后也没怎么动，只被筷子戳出了无数个深深浅浅的坑。
直到月上中天，宫门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朱元璋乏了，挥挥手让这帮小的都散了。
众人起身告退。
马兰华跟在王女官身后，走得轻快。
路过殿门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那几个皇子的身影正没入夜色。
走在最后的那个穿着宝蓝色衣裳的高个子身影，步子迈得有些乱，甚至在一级台阶上差点踩空了一下。
旁边的朱棡似乎伸手扶了一把，隐约传来几声低笑。
风有点大，卷着御花园里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
马兰华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被拘在深宫里的憋闷感，似乎随着刚才那个定下来的“差事”，彻底散去了一大半。
明天，有活干了。
还有……有趣的人可以玩了。
……
北风贴着地皮打了个旋儿，把演武场角落那几棵老槐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给卷了下来，呼啦啦地撞在偏院那扇半掩的木门上。
这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煮开了的陈皮与当归混杂的味道，热气从那几口日夜不息的大药锅里冒出来，勉强在这个愈发寒凉的时节里撑起一块暖地。
马兰华站在一张长条案几前，手里那杆在这个月里已经被盘得油光水滑的小戥子正轻轻晃动。
她低着头，指尖在那堆切得薄厚均匀的黄芪片里挑挑拣拣，选了最干净的两片往秤盘里一添，铜杆上的星点便正好平了。
“哎哟——轻点！轻点嘿！”
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怎么也掩不住粗豪嗓门的吸气声，紧接着便是那熟悉的、带着几分金属甲片摩擦的脚步声。
马兰华没抬头，只是那个抓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后将那一包药材利落地倾入旁边的油纸中，两三下折叠，一根麻绳绕过，系了个结实的死结。
她把药包往旁边已经堆得小山似的架子上一搁，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随手在一旁的铜盆里洗了把手。
冰凉的井水激得手指骨节微泛着红。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抽出腰间的布巾仔细擦干，目光越过那扇被风吹得有些发颤的门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两道正在跨过门槛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