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乡试时里外三层、近乎羞辱性的严格搜身不同,会试的入场检查显得「体面」了许多,只是简单核验身份文书与考引,便直接放行入场。
许宣随著人流,从从容容地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神色平静,步履稳健,仿佛只是踏入一处寻常庭院,对那些刻意营造森严氛围的小流程所带来的无形压迫感,根本浑不在意。
春闱分为三场进行,每场之间间隔一日,以供士子休息调整。
而每一场考试,则需持续整整三天两夜,对考生的学识、体力、意志都是极大的考验。
相比较于乡试时的严苛到近乎吹毛求疵,到了这会试级别,朝廷似乎更注重给予士子们一定的体面与尊重。
对于这些历经重重选拔、最终站在这春闱考场上的士子而言,抄袭舞弊的情况已是极少。
到了这个层次,主要比拼的是真正的学识底蕴、思想深度与临场发挥,抄袭他人不仅风险极高,更关键的是意义不大。
那动辄数千言、需要引经据典、阐发独到见解的经义策论,写的人尚且需要绞尽脑汁,抄袭者除非是天生斜视,且有过目不忘之能,否则根本难以在严密的监视下完成。
因此,走到这最后一步的举子们此刻唯有拼尽全力,燃烧自己的智慧与才情,方能在万千俊杰中脱颖而出,搏一个锦绣前程。
当然,该有的搜检以防舞弊,以及考场内不间断的兵丁巡逻与考官巡视,那是绝不可少的。
尚未开考,许宣那远超常人的灵觉,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氛围。
那是由数百名顶尖士子的精神、意志、期盼与紧张交织在一起,形成的一种灼热到近乎恐怖的气息,正在这片空间内酝酿、勃发。
整个贡院考场,仿佛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熔炉,正在向外喷发著纯净而磅礴的清气。
这股由纯粹文华与浩然正气构成的能量,充塞著考场的每一寸空间,每一间号舍,甚至弥漫在空气之中。
到了此时此刻,在这股汇聚了帝国文运与士子心力的磅礴气场镇压下,第四境以下的任何法术,无论是遁形、惑心还是其他,都根本无从施展。
若有修行者胆敢在此地神魂出窍,那阴质魂体在脱离肉身的瞬间,便会被这至阳至刚、浩瀚无匹的清气灼烧成虚无,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压力远比当初在寿春秋闱上所感受到的,要庞大厚重无数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若能将灵觉拔高到某个玄妙的层次,甚至可以「看」到,这股由春闱激发的磅礴文气,正丝丝缕缕地融入并激荡著笼罩整个洛阳、乃至辐射九州的人道气运长河之中。
两者相互缠绕,相互滋养,正试图达到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深度融合状态。
这让他不禁想起儒家创始之初。
孔夫子当年心怀高远,欲为天下人立下规矩,重振周礼,构建一个有序的理想世界。
然而,生逢春秋乱世,诸侯争霸,礼崩乐坏,纵使他本人身负超凡之力,门下三千弟子亦多才俊,且不乏勇武之辈,但面对广袤无垠、纷争不休的九州大地,仅凭一己之力与一个学派,终究难以将理想付诸现实。
地域太广,变数太多,人心太杂,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想要在农耕文明时代统一九州思想、重塑秩序,纯粹依靠武力征伐是无法真正推进的。
唯有在一个大一统的王朝环境下,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建立起贯通九州的政令与教化体系,才有可能将一种思想真正推行到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数百年后才有了董仲舒这位帮助儒家真正登上世界中心舞台的关键人物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