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道森背靠着泰晤士河边一处废弃仓库潮湿的砖墙,大口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火烧火燎的痛,和喉咙里浓重的铁锈味。
他的一条腿不听使唤地抽搐着,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那里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皮肉,草草捆扎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变成了暗褐色。
右手的食指因为长时间扣动扳机,已经僵直麻木
周围和他一样背靠墙壁、或蜷缩在瓦砾堆后的,还有十几个人。有码头工人装束的,有穿着破旧水兵服的,有面黄肌瘦像是失业工人的,甚至还有一个戴着破碎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每个人都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他们是最后的抵抗者,或者说,最后的逃亡者。
白教堂区、莱姆豪斯、沃平……那些曾经飘扬着红旗、回荡着战斗呼号的街垒,在过去一周里,在政府军集结起来的重炮、机枪和受过巷战训练的正规军面前,一点点被蚕食殆尽
自由号的沉没和炮击王宫事件,没有如一些人幻想的那样激起更广泛的支持或军队的倒戈,反而成了政府进行无差别镇压和舆论宣传的绝佳理由。
报纸上,他们从可怜的罢工工人变成了受外国煽动者操控的暴徒、企图颠覆王国、谋杀国王的叛国者。
近卫旅、苏格兰场特种部队、甚至从爱尔兰紧急调回的部分部队,挤压着每一个街道,搜索每一栋房屋。抵抗是英勇的,但也是绝望的。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钢铁和炸药。
亨利所在的这支小队伍,原本属于圣乔治教堂区最后的守备队之一。
三天前,他们的防线被重炮轰开,指挥系统被打散。他们且战且退,试图沿着泰晤士河岸,向更东边、或许控制不那么严的区域突围,或者至少,逃出这个即将被彻底净化的屠宰场。
但他们低估了政府清剿的决心和效率。河道被炮艇封锁,主要桥梁和路口设卡,挨家挨户的搜捕。他们像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在迷宫般的街巷和废墟中仓皇逃窜,队伍不断减员,从几十人变成现在这寥寥十几个。
“妈的……没路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前码头装卸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指着前方。
仓库区的这条小巷,前方被一堵高大的砖墙彻底封死,两侧是高耸的仓库墙壁,没有窗户,只有高处几个通风口。他们被堵在了这个死胡同里。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呼喝声、军犬的吠叫,正在快速逼近。子弹偶尔啾啾地打在巷口的墙壁上,溅起碎石。
“翻墙!快!”
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他的腿似乎也受了伤,踉跄了一下。
“翻个屁!这墙快四米高!光滑得很!”刀疤脸吼道。
亨利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没有去看那堵高墙,
也没有去看巷口隐约晃动的黑影。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越过仓库破旧的屋顶,投向铅灰色天空的某处。
“亨利,亨利!”旁边一个同样满脸烟尘、胳膊挂彩的水兵用力推了他一把,“别他妈的愣神!想辙!”
亨利被推得晃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他看向同伴们,一张张疲惫、绝望却又不甘的脸。
是啊,得想辙。可还有什么辙?绝路,真正的绝路。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原本挂着两颗手榴弹,
是早些时候从一个倒下的同伴身上捡来的。现在只剩下一颗了,另一颗在几小时前为了炸开一处路障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