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灰蒙蒙的光从那条窄窄的裂缝里漏下来,照在盆地中央,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老幺坐在屋角,一夜没睡。她的眼睛睁着,看着那条裂缝,看着光从灰变白,又从白变亮。毯子还裹在身上,手指攥着边缘,没有松开过。
虬龙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茱莉亚端着铁盆出来。盆里是烤块茎,拳头大小,皮烤得焦黑,掰开是淡黄色的瓤,冒着热气。旁边有一小碟腌菜,暗绿色的细条,是老坎从六号堡带来的。老凯从车里翻出一罐午餐肉,铁皮罐头锈迹斑斑,他用刀撬开,粉红色的肉块切成厚片,码在碗里推到火边加热。油脂化开,滋滋作响,肉香味飘出来。马库斯掏出几块压缩饼干,掰开泡在热水里。
老彪把肉干切成细条,扔进锅里,加了几片干野菜,煮了一锅汤。他把碗递给老幺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咸,很烫。茱莉亚把自己那份午餐肉分了一半给她,她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虬龙坐在火堆边,看着老幺。
“阳爻。”她说。
“谁起的?”
老幺沉默了一下。“你妈妈。”
虬龙的手停在膝盖上。
老幺低下头,看着火堆。火苗跳动着,映在她脸上。她的手指攥着碗边,攥得很紧。
“一百四十年,我十一岁。”她说,“改造失败,被送到九号堡等死。九号堡的废弃监狱,关的都是培育院不要的人。没有窗户,没有灯,只有铁门和铁栅栏。每天一碗糊糊,灰白色的,有时候馊了,有时候没馊。”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你妈妈也被关在那里。A级成品人,逃犯,编号A-0783。”
老彪把烟夹在手指间,没有抽。
老幺说:“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牢房角落里,背靠着墙,眼睛闭着。她的头发很长,白的,从肩膀垂下来,搭在膝盖上。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的脸很白,不是病的那种白,是瓷的那种白,薄薄的,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
虬龙的手攥紧了。
老幺说:“我以为她快死了。在九号堡,闭着眼睛不说话的人,都活不了多久。但她不是。她只是不喜欢说话。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培育院里面待了很久,比所有人都久。守卫对她客气,其他囚犯也不敢惹她。她住的地方比别人大,吃的比别人好。她有自己的毯子,还有一本书,旧世界的,纸页发黄,她每天晚上就着走廊里的灯光翻几页。”
她抬起头,看着虬龙。
“她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在我被关进去的第七天。那天有人抢了我的糊糊,我蹲在墙角哭。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比我高很多,我仰着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她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是淡金色的,很亮,像旧世界照片里的琥珀。”
她停了一下。
“她说,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
老彪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又吐出来。
老幺说:“后来她让我坐在她旁边。她把她的糊糊分给我一半,把她的毯子盖在我身上。她跟我说,你要活下去。你才十一岁,你不能死在这里。”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说,我叫叶苓。你叫什么?”
老彪的手指停了一下。
老幺说:“我说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她说,没有名字的人,也要有名字。她想了很久,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阳爻。她说这是旧世界的东西,算卦用的,代表变化。她说,你会变的。你不会死在这里。”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老幺说:“她在九号堡的时候,每天做几件事。早上起来,把毯子叠好,把角落扫干净。然后坐在门口,看走廊里的光。她说,光是从外面透进来的,有光的地方,就能出去。中午的时候,她会把食物分成两份,一份给我,一份自己留着。她说,你要吃饱,你还在长身体。”
她的眼睛红了。
“晚上她给我讲故事。以前的故事,书上看来的。她讲那些故事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哄小孩。有时候讲着讲着她就停下来,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很久不说话。我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在想一个人。”
虬龙说:“想谁?”
老幺看着他。“她说,想她的儿子。她说,他叫虬龙。比你小两岁,在七号堡。她说他小时候很瘦,很能跑,追不上。说这话的时候,她在笑。我在九号堡第一次见她笑。那笑很淡,但很好看。”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
“她给我画过一张画。用炭笔,在墙上。画的是一个小男孩,短头发,大眼睛,手里拿着一把刀。她说,这就是我儿子。等你出去,帮我看看他。”
虬龙的眼眶红了。
老幺说:“她在九号堡待了很久,一直活着。她是里面最不一样的人。别的囚犯都在等死,她不是。她每天叠被子,扫地,看书,吃饭,分食物。她活着,像是在等什么。”
老彪说:“等什么?”
老幺说:“等机会。等一个我能出去的机会。”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但她先要做一件事。”老幺说,“她要把药停掉。”
虬龙说:“什么药?”
老幺说:“她身体里的东西,需要药物压制。每隔七天,守卫来给她打针。一支透明的针剂,打在胳膊上。打完针,她就能安静好几天,和正常人一样。但如果停药,她身体里的东西就会出来。”
老彪说:“什么东西?”
老幺说:“培育院给她的。力气变大,速度变快,能听到很远的声音,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但代价是,身体会崩溃。发作的时候,浑身发抖,脸色发青,眼睛变成全黑的,指甲发紫。每一次发作,都是在消耗她的命。”
她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