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卫生院,秦瑶正好巡完一圈病房,正在办公室里写病历。
霍景深提着网兜和鸡蛋进了门。
“你怎么才来?”秦瑶从病历本上抬起头,视线扫过他手里的竹篮,“哪来的鸡蛋?”
“王政委家嫂子给的。听说是土鸡蛋,特意点名了是给你的。”霍景深将篮子放在桌脚,语气平静,却十分自然地省略了在老赵家发生的那段不愉快。
这些污糟事,不该脏了她的耳朵。
秦瑶看了眼那些个头不大却颜色发亮的新鲜土鸡蛋,心里也一阵熨帖:“嫂子真是有心了。改天我再去供销社买点毛线,给她家小孙女织条围巾还礼。走吧,去给李主任他们送东西。”
两人并肩往李主任的办公室走。
敲开门的时候,李主任正在看昨天收治的一个新病人的X光片。他戴着老花镜,头都没抬:“进。”
“李主任。”秦瑶喊了一声。
李主任抬起头,看到是这对全军区最惹眼的夫妻档,赶紧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哎哟,霍团长这是彻底把卫生院当家了?刚出院第二天又跑回来,还嫌没住够?”
“李主任,收起您那张毒嘴吧。”秦瑶熟稔地走过去,把一个装着四个面包的油纸包直接拍在办公桌上,“来堵您的嘴的。”
“这是什么?”李主任看着那油纸包,抽了抽鼻子,眼睛立刻亮了,“香啊!这就是传说中霍团长亲自搬砖抹泥弄出来的洋玩意儿?”
昨天的事早就通过各种家属渠道传遍了整个军区,李主任自然也听说了。
“就是点自己发面烤的面包。您中午配着食堂的老白干吃,省得胃疼又要喝苏打水。”秦瑶毫不客气地拆穿他的老毛病。
“行行行,算我没白疼你。”李主任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把面包收进抽屉里,然后别有深意地看了霍景深一眼,“霍团长可以啊,这手艺要是以后转业了,去开个点心铺子绝对饿不死。”
霍景深面不改色,淡淡回了一句:“只要秦医生想吃,随时可以开。”
李主任被这突如其来的狗粮噎得直翻白眼,连连摆手赶人:“滚滚滚,赶紧滚。少在我一个孤寡老头子年前秀恩爱。”
送完了李主任,两人又顺路去了一趟总医院,找到了妇产科的张主任。
张主任推辞了半天,最终还是被秦瑶一句“这是给宝宝积福”给挡了回去,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一圈走下来,送得利落,收得开心。
从总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冬日的阳光透过干枯的树枝洒在军区长长的林荫道上,地上斑驳的树影随着微风晃动。
秦瑶走得有些慢,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腰。
“累了?”霍景深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停下脚步,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上她的腰,另一只手接过她拎着的小包。
“有点。”秦瑶没逞强,“这小家伙还没拇指大呢,比做台七个小时的手术还让人容易犯困。”
“马上就到家了。回去我给你……”
霍景深的话还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顺风飘来的,是一阵十分清脆的“咔嚓咔嚓”的磕瓜子声。
紧接着,是一阵毫不掩饰的、充满酸味的高谈阔论。
“我看啊,就是装的。怀个孕娇气得跟什么似的,还让堂堂一个团长给她蹲在地上抹黑炭烤那什么没用的烂面团!”
秦瑶的脚步也停下了。
在大白杨那边的红砖墙拐角背风处,坐着三个眼熟的女人。
正中间手里抓着一把黑瓜子、吐沫星子横飞的,正是之前没少在赵长安那件事上上跳下蹿嚼舌根的刘嫂子。另外两个,也是她平时形影不离的散播八卦的“战友”。
“刘嫂子,你这话可得收着点说。人家现在可是全军区的红人。”旁边一个瘦个子嫂子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拱火。
“我怕什么?”刘嫂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呸”的一声将瓜子壳吐在地上,“不就是碰巧做成了一个手术吗?真把自己当什么华佗在世了?你看看她平时那副清高的死样子,连个笑脸都不给咱们。现在又弄出这么个狐媚做派,让霍团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伺候她!要我说,这种女人就是没家教,没把咱们当军属的传统美德放在眼里!”
“就是,我也觉得有点过了。谁家媳妇不是大着肚子快生了还在地里干活的?”另一个胖一点的附和道。
“狐媚做派?”
极冷的三个字像是一把凭空出现的手术刀,带着森寒的冷意切断了拐角处所有的窃窃私语。
刘嫂子手里刚捏起来的一颗瓜子猛地一顿,肥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了。
她机械地转过头,顺着这道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看过去。
红砖墙的拐角处,霍景深和秦瑶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逆着冬日苍白的光,霍景深原本就冷峻的五官在此刻更是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那双黑眸死死地盯着张大嘴巴的刘嫂子,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吧嗒。”
刘嫂子手里的瓜子,掉在了军用胶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