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睁开眼,看见的是白色天花板。不是裂缝那种白,是医院的,干干净净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单上,暖的。她低头看自己。病号服,蓝白条纹,左手扎着留置针,右手绑着绷带。她动了动手指,疼。真疼,不是虚拟那种。
门推开了,进来一个护士,四十来岁,短发,淡棕色瞳孔。她看见林远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远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护士倒了杯水,扶她起来喝。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疼。
“你出了车祸,昏迷了七年。”护士说,“你能醒过来,真是奇迹。”
林远把水喝完,放下杯子。“林晓呢?”
护士想了想:“什么林晓?”
“我妹妹。林晓。”
护士翻了翻手里的病历夹,又走到电脑前查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人。你入院记录上写的是独生子,父母双亡,没有其他亲属。”
林远坐在床上,看着护士。她的瞳孔是淡棕色的,和小雯一样。她说话的节奏,眨眼的频率,都像。林远盯着她看了几秒,护士被她看得不自在,笑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
护士走了。林远下了床,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棵树,一条小路,一个喷泉。花园外面是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排楼房。她数了数,七栋。排成一排,和滨江花园一样。窗户的布局,阳台的形状,都一样。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有一圈红痕,浅浅的,像旧伤。她又看左手,小拇指没了。右手,小拇指和无名指也没了。和她从虚拟世界出来的时候一样。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林远的脸。她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眼眶里的眼球不是林晓的了,是她自己的,眼白上没有黄斑。
她回到床上躺下。护士又进来了,拿着药和体温计。量了体温,正常。护士把药放在床头柜上:“饭后吃,一天三次。”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还得观察几天。你昏迷太久了,身体各项机能都要恢复。”
护士走了。林远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看了看标签。重庆第三人民医院,神经外科,林远,男,25岁。她盯着那个“男”字看了很久。她现在是男的。林远,男,25岁。不是林晓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平的,没有乳房。她把手伸进病号服里,摸到肋骨,摸到胸骨,摸到心脏在跳。正常的节奏,不是七秒一下。
她躺了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护士来量体温送药,医生来查房问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都答对了。第五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她换了衣服,走出医院。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门口。马路上的车,路边的人,对面的七栋楼。她走过去,过了马路,走进那个小区。不是滨江花园,但布局一样。七栋楼围着中间一个花坛,花坛里种着月季,开了几朵,红的黄的。花坛边上坐着几个老头,在晒太阳。
她走到七栋楼下,按了电梯,上十二楼,1202。门关着,她按了门铃,没人开。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走了。
她去了旧物市场。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护士说她以前的东西都在一个仓库里,出院的时候可以去领。她没去领,她去了旧物市场。城南那个,搭着铁皮棚子,卖旧家具旧电器。她走了一圈,在最里头看见一个冰柜。双开门,五百升,白色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走过去,拉开冰柜门。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脏,没有饺子,没有霜。但冰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纸条,新的,白纸黑字,写着:“哥,我在下一个循环等你。这次,换你当妹妹。”
林远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把纸条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关上冰柜,走出旧物市场。
她站在马路边上,不知道该去哪儿。她在现实世界里没有家,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护士说她昏迷了七年,以前住的地方早就没了。她摸了摸口袋,只有那张纸条。她把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下一个循环”。她不知道下一个循环在哪儿,也不知道怎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