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首府,天都城。
州牧府书房内,上好的红罗炭不带一丝烟气,将屋内的温度烘托得如春日般和煦。
紫檀木的大书案后,端坐着一位身穿二品仙鹤补服的干瘦老者。
这是幽州牧,孙承全。
论出身,孙家是京城响当当的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两位内阁大学士。他本人更是翰林院编修出身,满腹经纶。在整个大疆官场,文官被武将架空、甚至暗杀的例子数不胜数,更别提是在幽州这种天高皇帝远的边镇。
但这孙承全,硬生生在幽州牧的位子上稳如泰山地坐了十五年。
原因无他,四个字: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每天的政务,就是雷打不动地练字,在后花园逗弄那几只重金买来的画眉鸟。但凡涉及到边军粮饷、人事任免等冯家的核心利益,他孙承全的官印盖得比谁都痛快,甚至还在兵部的弹劾折子上,多次为冯家仗义执言。
但今天,孙承全手里的狼毫笔却迟迟落不下去。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团黑迹。
“两位世侄,这事儿,办得有些过了。”
孙承全将毛笔搁在笔洗边,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坐在客座上的冯长青和冯长定两兄弟。
“这周维钧,手里毕竟捏着兵部和内阁盖了红印的‘平叛勘合’。他现在是代天巡狩的正二品经略安抚使,论品级,与老夫平起平坐。论差事,他是钦差。”
孙承全捧起盖碗,吹了吹浮茶。
“按我大疆的官场规矩,钦差入境,百官当出城三十里迎迓。两位世侄倒好,不仅城门紧闭,还在城外十里的野人原挖了防马壕,把上万大军铺开了。这要是落到有心人的笔杆子里,参咱们一个‘拥兵拒诏、意图谋反’,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冯长定是个火爆脾气,没等大哥开口,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孙伯伯,您这是长他人的志气,灭咱们幽州的威风!”
他一把扯开军装领口,“您没看他周维钧发来的那封照会吗?‘接管幽州军政印信’!这他娘的是来巡查的吗?这分明是来缴咱们枪的!云州三大家族怎么没的?还不是被他周维钧当猪一样给宰了!”
“老二,坐下。怎么跟孙世伯说话的?”
一直沉默的冯长青缓缓开口。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世伯,老二话糙理不端。这周维钧是带着兵来的,而且据探子报,他带的全是些没见过的铁壳子车。他这可不是经略安抚,是想把刀直接架在咱们的脖子上。”
冯长青放下茶杯,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
“咱们幽州边军,是朝廷的正规军,吃的是朝廷的饷,拿的是兵部的编制。他周维钧的勘合上,写的是讨伐云州和燕州的叛逆。咱们冯家不在他的名单上。他要是敢不宣而战,那就是他周维钧造反。”
“所以,咱们摆开阵势,不是要打他。而是要给他亮亮肌肉。”冯长青目光中透着一丝阴冷,“咱们得让这位年轻的经略使大人明白。幽州这块骨头,不是云州那些土财主能比的。他要想全须全尾地回燕州当他的北境王,在天都城外,就得规规矩矩的,把脑子里面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给老子扔掉!”
孙承全看着眼前这对自信满满的兄弟,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位世侄,你们这是在赌。赌周维钧不敢背上造反的罪名。赌他是个讲规矩的人。”
孙承全将那张染了墨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可你们想过没有。一个能在半个月内,用大炮轰塌云州城墙,把三大家族族长脑袋挂在城门楼子上的人。他会在乎大疆官场的那几张纸吗?”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兄弟对视一眼,显然都认为孙承全这个老好人软弱惯了,对他的话那是一句也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