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方露微熹,凌峰食品厂的大门外已是一派人声鼎沸、车马喧嚣的景象。
与前几天不同,今日蜂拥而至的,不再只是县城内的代销点老板。更多是闻风从周边乡镇特意赶来的商户,甚至夹杂着几位连夜从邻县驱车而来的、嗅觉敏锐的批发商。他们带着对利润最直接的渴望,将厂门口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骑着漆皮斑驳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两侧用麻绳牢牢捆着硕大的白色泡沫保温箱;有人开着“突突”作响、冒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空空的车厢里只垫着几块旧麻袋,就等着装满那传说中“卖疯了”的冰棍。更多的人则是空手而来,脸上写满急切,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钞票。
“林老板!给我先留两千支!我下面管着十几个村子的小卖部,都等着货开张呢!”
“我是李家集的!昨天托人捎了五支回去试水,摆出来不到一袋烟功夫就抢光了!今天说啥也得给我匀上五百支!”
“我出价!我比县城统一价高两厘!现钱!先给我装车!”
嘈杂的喊声、讨价还价声、车辆喇叭声混作一团,几乎要将厂区那新漆的铁门掀翻。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机油味和一种焦灼的热情。
王大柱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工友死死把住大门,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劈叉,额头上汗水涔涔:“排队!都排好队!一个个来!林老板说了,人人有份,按登记顺序供货!不许插队!更不许私自抬价扰乱市场!”
越是压制,人群的躁动与急切反而越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昨日凌峰冰棍在县城引发的抢购狂潮,消息已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烧遍了周边乡镇。那奶白色的冰棍,已不仅仅是一种消暑零食,更成了肉眼可见的、滚动着的利润。谁先拿到货,谁就能先一步将真金白银揣进口袋。
林峰步入厂区时,看到的正是这幅混乱不堪却又生机勃勃的“盛景”。
他脸上并无波澜,只是抬手,对满头大汗的王大柱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大柱,”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嘈杂,落入王大柱耳中,“维持秩序。乡镇、邻县来的批发商,一律登记造册。价格严格执行统一批发价,不涨分毫,不搞区别对待。谁守规矩,诚信经营,谁就是我们凌峰长期的合作伙伴。”
“明白!”王大柱精神一振,立刻招呼人手搬来两张旧课桌充当临时登记点,拿出账本和票据,开始挨个登记信息、开具提货单、指挥装车。
混乱的人群眼见这位年轻老板出现后,非但没有趁机提价,反而立刻建立了公平有序的供货流程,躁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服与期待。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位林老板,年纪虽轻,做事却极有章法格局,绝非那种见利忘义、坐地起价的短视之徒。
秩序初定,一辆黑色的旧款桑塔纳轿车,却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人群外围稍远处的土路旁。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露出一张约莫四十多岁、颧骨略高、眼神里带着几分阴鸷与审视意味的脸。正是赵山河。
李卫东轰然倒台后,他在县城地下生意场中的话语权无形中又重了几分。昨日听闻李卫东竟是栽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林峰手里,他还只当是李卫东自己蠢,撞到了枪口上。可一夜之间,凌峰冰棍引发的全城疯抢,甚至连他手下牢牢控制的几条烟酒副食批发线上,都不断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这冰棍的货源,这让他心底那根敏感的神经,被狠狠拨动了。
赵山河没有下车,只是隔着人群,冷冷地注视着食品厂门口那热火朝天的景象,目光尤其在被人簇拥着的林峰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副驾驶上的心腹小弟凑近,压低声音道:“赵哥,这姓林的……势头也太猛了点。照这么下去,别说冰棍这点小利,怕是咱们手里捏着的那些烟酒糖茶、日用百货的渠道,人心都要被他带偏、撬动了。”
赵山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急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外乡小子,以为搞出个能吃的冰棍,就能在这地界上翻云覆雨了?这县城,乃至周边乡镇的货是怎么流的,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卖冰棍的来指手画脚了?”
他抬了抬下巴,朝着食品厂的方向虚点一下,语气森然:“去,给县城里那几个大点的供销社主任,还有周边乡镇说得上话的代销点头头递个话——从今天起,谁敢再进一片凌峰的冰棍纸,以后我赵山河手里的香烟、白酒、肥皂、火柴……所有紧俏货,一粒灰都别想从他那儿过。”
小弟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赵哥,这……这是要直接掐断他所有的出货路子啊?是不是太……太明显了?”
“明显?”赵山河斜睨他一眼,眼神冰冷,“不给他把路堵死,他就得把咱们的财路给断了。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这片地头上,到底谁说了算。我倒要瞧瞧,是他那几根冰棍子硬,还是我手里攥着的渠道网硬。”
……
凌峰食品厂,简陋的办公室内。
林峰刚合上今早的生产汇总报表。十条生产线开足马力,三班轮转,日产量已突破五万支大关,可面对雪片般飞来的订单和门外拥堵的人群,依旧显得捉襟见肘。
就在这时,批发部负责人连门都忘了敲,脸色发白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林总!出、出事了!”
林峰抬眼,目光平静无波:“说。”
“刚刚……县里好几家合作一直不错的老代销点,还有两个乡镇的批发户,前后脚打电话过来,支支吾吾地说……说暂时不敢再进咱们的货了。”负责人急得额头冒汗。
“理由。”林峰的声音依旧平稳。
“是……是赵山河。”负责人咽了口唾沫,“他放出话了,谁敢再卖咱们‘凌峰’的冰棍,以后他手里所有的香烟、名酒、肥皂、白糖这些紧俏货,一律断供,一粒都不给。现在好多小老板都怕了,他们指着赵山河的货吃饭呢!还有几个原本说好今天来提货的乡镇点,也打电话说暂时不来了……”
“赵山河?!”一旁的王大柱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王八蛋!李卫东的灰还没凉透呢,他就敢跳出来龇牙!峰哥,这分明是看咱们生意好,眼红了,来堵咱们的路!我这就带几个兄弟,去‘拜会拜会’他!”
“坐下。”林峰淡淡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大柱满腔的怒火像被冷水浇了一下,虽然仍气鼓鼓的,却依言重重坐回板凳上。
林峰神色未变。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在这个商品流通尚未完全市场化、渠道网络往往被地头蛇牢牢把控的年代,谁掌握了供销社、批发站乃至一个个小卖部的进货来源,谁就扼住了市场的咽喉。赵山河在本地经营多年,编织的这张以烟酒糖茶等必需品为纽带的利益网,根深蒂固,他放出这样的狠话,确实足以让许多仰其鼻息的小商户噤若寒蝉,不敢越雷池半步。
负责人急得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转圈:“林总,这可怎么办啊?要是销售渠道真被他掐断了,咱们厂子生产再多冰棍,也只能堆在库里化水啊!这……这损失可就大了!”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在简陋的木制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沉闷的“笃笃”声。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刀锋,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远处赵山河那张阴鸷的脸。
“他想玩渠道封锁?”林峰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种冰雪般的冷静与十足的把握,“那就陪他玩玩。”
“大柱,”他转向王大柱,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你立刻带人,分头去做三件事。”
“第一,重新梳理、筛选我们所有的代销点。那些有胆识、愿意跟我们凌峰风雨同舟、不惧威胁的,列为重点合作伙伴,优先保障供货,给予最大支持。那些畏首畏尾、稍有压力就退缩的,直接清退,绝不留情。市场,只留给有魄力的人。”
“第二,立刻组建我们自己的直属销售队伍。去市场上淘换几辆还能用的二手三轮车,统一刷上‘凌峰冰棍’的广告。这支队伍,不经过任何中间商,直接下沉到街头巷尾、学校工厂门口、农村集市等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去,面对面销售。他赵山河能封店,还能封住老百姓的嘴和腿不成?”
“第三,立刻出台新的激励政策。公开宣布,对所有顶着压力、坚持销售凌峰冰棍的商户,提高销售返点。赵山河断他们的紧俏货,我们就用更高的、看得见的利润来补!让他们自己算笔账,是跟着赵山河守着一亩三分地担惊受怕赚辛苦钱,还是跟着我们凌峰,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赚大钱!”
林峰的声音顿了顿,转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锋芒:“另外,还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