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神色平静无波:“元叹所虑,自有道理。但主公行事,向来谋定后动。你以为,主公这次动手,目标仅仅是张家吗?”
顾雍一愣:“奉孝之意是……”
“杀鸡,是为儆猴。”
郭嘉放下茶盏,目光投向院外阴沉的天色:“江东世家,只是开端。主公要的,是一个彻底听命、政令畅通的江东,而非一个由众多自行其是的世家豪强组成的松散联盟。
“这次清算,罪名确凿,证据在手,既是惩治叛逆,更是向所有江东世家,乃至天下世家,立下规矩,利益可以给,地位可以保,但忠诚必须绝对,法度必须遵守。若有逾越,这就是下场。”
他看着顾雍依旧忧心忡忡的脸,忽然笑了笑:
“元叹,你出身吴郡顾氏,乃江东世家之首列。如此局势,你更应看清才是。既已选择追随主公,身居重臣之位,那么,顾家的未来,便已与主公的大业紧密相连。
“即便……即便有朝一日,吴郡顾氏不存于世,只要你顾元叹仍在主公身边,为股肱之臣,那么,一个属于你顾元叹的新顾家,依然可以立足,甚至更加显赫。家族传承,有时不在旧宅田亩,而在人身依附与功业建树。”
顾雍听了,心里剧震。
郭嘉这话,几乎点破了乱世中家族延续最残酷也最现实的一面,强权捆绑。
他沉默良久,才涩声道:“奉孝先生……倒是看得透彻。只是,我有一事,始终不明。
“观主公对世家之态度,虽表面优容,赐田免税,然其所推行之新政,清查田亩,登记丁口,推广公田新稻……尤其对那嘉禾稻种,重视程度远超寻常。
“我曾暗中观察,主公似乎……并非仅仅将新稻视为增产粮秣之物,其目光所及,仿佛透过这稻穗,看到了更远的东西。奉孝先生追随主公日久,可知其中深意?”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自然知道王川那套以粮食产能从根本上重塑社会结构的深远谋划,但这等惊世骇俗方略,此刻还不宜对顾雍这样的传统世家精英完全挑明。
他轻轻摇头,避重就轻:“主公所思所想,非常人可及。或许,只是欲以农事为本,积粟足兵,图谋天下罢了。
“元叹不必思虑过甚,只需明白,紧跟主公步伐,尽心用事,便是顾家,也是你自身最好的出路,其他……多想也无益。”
顾雍见郭嘉言辞闪烁,显然有所隐瞒,心里疑窦更深,但也不再追问,只是暗暗记下,打算以后有机会再行探问。
他隐约感到,王川对世家的态度,绝非简单的拉拢或打压,其背后似乎隐藏着一套完全不同的、足以颠覆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认知的底层逻辑。
……
吴县另一处,昔日车水马龙的张家府邸。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几个身披黑色厚重铁甲的军士,用包铁撞木狠狠撞开!
木屑纷飞,门栓断裂的巨响惊动了整个府邸。
“铁甲军奉命行事!闲杂人等,就地蹲下,不得乱动!”
一声暴喝在骤然死寂的张家前院炸响。
几十个铁塔般的重甲步兵涌入,迅速控制大门通道。
紧接着,一个身着校尉甲胄的将领按刀步入,目光冷冽地扫过惊恐的张家仆役和闻讯赶来的张家亲族。
他展开一卷帛书,声音洪亮,字字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