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西华门慢悠悠开了一条缝。
一辆夜壶车咕噜噜从门洞里钻出来,前头赶车的是个老太监,车架上蜷着一个小太监,脑袋埋在臂弯里,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像只打盹的鹌鹑。
守门的士兵眼皮都懒得全抬,慢悠悠走到跟前儿:“两人出城,腰牌拿来。”
手指头在腰牌上一抹,就算查验过了。
车走出去一箭地,进了城门对面的胡同。后头那小太监像被什么蛰了似的,猛地弹直了身子。
他左右看看,胡同空荡荡,只有马棚里一只骡子慢悠悠嚼着草。
手在车板上一撑,身子便像泥鳅一样滑下去,只落地时带起一小片尘。
那辆板车吱呀作响,等拐出胡同口,车上只剩那个老太监的背影。
咕噜噜……咕噜噜……车轮声黏在潮湿的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
前门客栈檐下,昨夜的灯笼早已熄了芯,只剩一缕不甘心的青烟,扭着细腰,晃晃悠悠地往上飘。门板虚掩着,露一道黑黢黢的缝。
那小太监一闪,便滑进了那道缝里。
柜台后,掌柜的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算盘。听见动静,他眼皮一撩。
算盘声戛然而止。
只一瞬,他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噼里啪啦,扒拉得更起劲了,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只是错觉。
小太监没看掌柜,径直上了二楼。
他在最尽头那扇门前停下,抬手极轻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里头立刻有了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凑在缝隙上。
“是我。”小太监轻轻说。
门缝无声地开大了一点。
门里头,另一个带着颤的声音响起来:
“福子公公!”
————
春儿站在门后。还穿着那身褐色的粗布短打,眼下青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直直落在福子脸上,一眨不眨。
福子被她盯得发毛,嘿嘿笑了两声:“姑娘,您可把我急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