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要死啊!”
蓝袍小太监被撞得一歪,脚下码头木板翘起个角,绊得他又趔趄两步。他整个人往前倾,怀里却死死护着那只盖了盖的炖盏,转了个圈,扑通跌坐在地。托盘竟纹丝不动,稳稳当当搁在手里。
小宫女吓白了脸,连连赔不是。小太监掀开盏盖,里头汤汁微晃,黄澄澄的汤面上,各色药材与鸡肉安然摆着。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啐一口晦气,借着小宫女搀扶的力爬起来。
“这是凤船上要的补药!回头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小太监甩袖匆匆奔船而去,小宫女噤若寒蝉,僵在原地。
一只布满老茧的粗壮手掌从她肩侧伸过来,只轻轻拨了她一下。
小宫女整个人往旁边趔趄出去,差点又踩上那块翘板。
那只手僵在半空,像也没料到自己这力气。
“劳驾……让让啊。”声音倒是先虚了三分。
春儿一阵风似的从旁边掠过,靴底踩上船板咚咚作响,头也不回地喊:“快些,快些!”
杨二讪讪地朝小宫女点了下头,赶紧追上去。
“走这边,甲板下头!”
————
甲板上没什么人,这船不起眼,灰扑扑的泊在凤船影子里,只有零散几队侍卫抬着箱子来来往往。
杨二蹲下去,抓住甲板上一个铜把手。板子很沉,他单手拎起来,斜斜地支在一旁,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洞口。
春儿回头看他,杨二挠了挠后脑勺。
“别怕,”他说,“跟着我走就行,沈鹤云就关在下头。”
说完先行走下去,春儿提着裙角赶紧跟上。
台阶很陡,每下一级,头顶的光就淡一分。走到最后一级时,杨二朝上头吼了一声,有人应着,把那木板合上,日光被彻底关在了上面。
潮气迎面扑来,发霉的木头味儿、桐油味儿,还有一股像是牲畜的臭气混在一起,厚墩墩地堵在鼻中。春儿皱了下眉,步子没停。
廊道窄,仅容一人通过。木板隔出来的墙壁粗糙得很,手蹭上去就能扎进一手的刺。没有灯,只有廊道尽头一扇巴掌大的天窗,吝啬地漏进来一缕光。那光薄得跟纸似的,悬在半空中照不透下头的暗,只是让人知道还是白天。
两侧有门,有的敞着,有的虚掩。春儿侧头扫了一眼,一间里边胡乱堆着些旧缆绳和破帆,灰积了厚厚一层;另一间地上铺着发黑的被褥,旁边搁着半碗馊了的饭,像是也有什么人在这儿将就过夜。
杨二走在前头,春儿跟得很紧,几乎踩着他的鞋跟。
越往里走越黑,那扇小天窗的光到了这儿已是强弩之末,软绵绵地瘫在几步远的地方,再也照不进来了。廊道陡然宽敞了些,隐没在浓稠的暗色里。
但有声音从那里传出来。
隐隐约约的,像两个人在争执。说话的人刻意压着嗓子,字句在逼仄的廊道里碎碎的撞,听不清内容,只觉出一股子燥。
春儿心头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