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28年,三月十五日。
今日韧儿带了一个姑娘来见我。那姑娘生得极美,白发及膝,淡金色眼眸,说话轻声细语,看韧儿的眼神里满是柔情。
韧儿说,她叫叶苓。
我一眼就认出她是什么人——A级成品人。培育院出品的最高杰作,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是按照完美标准设计出来的。她们没有父母,没有过去,从培养舱里醒来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是为政府服务的工具。
韧儿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在乎。
他说:“爹,我要娶她。”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那时候二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从出生起我就没怎么陪过他,他在劳动层长大,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我欠他太多。
我说:“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我说:“她是成品人,生育功能被改造过,可能生不了孩子。”
他说:“那就不生。”
我说:“她随时可能被执法部召回,到时候你拦不住。”
他说:“那就一起走。”
我说:“你会后悔的。”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爹,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遇见她。”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像我。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新历128年,七月二十日。
韧儿成婚了。就在七号堡,就在我现在住的这片管廊里。没有证婚人,没有宴席,只有他们两个,对着空气拜了三拜。
韧儿来找我,说:“爹,我们成家了。”
我给他倒了一碗酒,说:“好。”
他喝了一口,又说:“爹,我想让她见见你。”
我说:“我已经见过了。”
他说:“不一样。这次是以儿媳的身份。”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见。我是地下城的通缉犯,是执法部名单上排名前十的要犯。我每次回来都是偷偷摸摸,每次见面都是提心吊胆。让他们见我的次数越多,他们就越危险。
但我还是去了。
那天晚上,在黑市边缘的一间破棚屋里,叶苓跪在我面前,给我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爹”。
我扶她起来,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成品人惯有的空洞,有的是活生生的感情——羞涩,紧张,还有对未来的期盼。
我突然有些后悔。后悔让她进了虬家的门。
因为我知道,她活不长。
成品人的寿命,最多三十年。她们的身体是设计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从培养舱里醒来的那一刻,就进入了倒计时。
但她不知道。
韧儿也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攒了很久的一小块古玉塞给她。那是虬渊留给我的,说是创始人时代传下来的,能保平安。
我说:“拿着,以后给孙子。”
她红了脸,说:“爹,还没怀上呢。”
我说:“会怀上的。”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成品人的生育功能确实被改造过,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我在培育院卧底的那些年,见过几个特例。
也许,虬龙就是那个特例。
新历129年,十月八日。
叶苓怀孕了。
韧儿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说:“爹,我……我要当爹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这个隔间里,喝了一整碗酒。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叶苓的身体能撑住吗?胎儿会不会有缺陷?如果孩子生下来是个成品人怎么办?如果是个正常的婴儿,执法部会不会来抢?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我只能等。
新历130年,二月十一日。
叶苓快生了。
韧儿守在旁边,寸步不离。我躲在暗处,远远地看着。
那天晚上,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管廊的寂静。
是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