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蝎的传感器阵列猛地转了过去,红光闪烁的频率骤然加快。它的身体动了一下,六条腿微微弯曲,像是要站起来。尾部的毒刺从翘起变成了平指,尖端暗绿色的光泽变得更亮了。
它的腹部露了出来。
“老幺!”虬龙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声。
枪声在空旷的戈壁上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枪都响,又是两枪。虬龙看到头蝎的腹部、头部分别炸开一团火花,甲壳碎片四溅,暗绿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那三组传感器阵列的红光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暗了下来。它的六条腿抽搐了几下,身体歪向一侧,尾巴无力地垂在沙地上。
那两团亮红色的眼睛,慌乱的闪烁着。
“冲!”虬龙喊道,从沟壑里爬起来,朝悍马的方向跑。
老幺的脚踩下油门,悍马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前方的工蝎阵型乱了——它们的传感器阵列还在闪烁红光,但频率杂乱无章,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干脆不闪了。它们不再排成整齐的阵型,而是互相碰撞,互相纠缠,六条腿胡乱地划动,像是在原地打转。
悍马从工蝎群中间冲过去,车轮碾过几只挡路的工蝎,甲壳在轮胎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老幺把方向盘稳住,油门踩到底,悍马在沙地上狂奔,车后扬起两股高高的尘烟。
虬龙跑到车边,老凯推开车门,伸出手,一把把他拉了进来。他的身上全是沙土,布巾歪到了一边,露出半张脸,但眼睛里没满是惊慌。
“走。”他说。
老幺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虬龙关上车门,然后重新加速。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巢穴的方向,那些工蝎和兵蝎有的还在原地打转,更多的是追上来。头蝎的身体歪在洞口,一动不动,那三组传感器阵列彻底暗了,像是三只闭上的眼睛。
茱莉亚从座位下面摸出两颗圆滚滚的东西,拔掉保险销,朝车尾的方向扔了出去。那两颗东西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落在工蝎最密集的地方。电流干扰弹炸开的瞬间,蓝白色的电弧在地面上蔓延,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方圆十几米的区域。那些还在追赶的工蝎被电弧击中,六条腿同时僵直,身体抽搐了几下,瘫倒在沙地上。
悍马继续往前开,通道变得越来越宽,两边的孔洞也越来越少。沙地的颜色从深褐渐渐变浅,变回那种灰黄色,核玻璃碎片和弹坑也少了,地面变得相对平整。
老幺把布巾重新围好,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老凯把***的保险关上,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托马把弹夹退出来,检查了一下剩余的子弹,又插回去。茱莉亚把***放在膝盖上,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虬龙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瞪着眼睛。他的耳边还回荡着枪声和引擎的轰鸣声,但那些声音正在慢慢远去,被风声取代。
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只听得见引擎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沙地的沙沙声。
通道终于到了尽头。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戈壁在这里变得平坦了,沙地上没有了孔洞,没有了核玻璃碎片,没有了弹坑。只有一望无际的灰黄色沙地,一直延伸到天边,与铅灰色的云层融成一片。
车身不再颠簸,引擎的声音也变得平稳了。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三个人——老凯把***放在膝盖上,眼睛乱瞅;托马靠在车窗上,眼镜歪到了一边;茱莉亚抱着***,下巴搁在枪托上。
“有人受伤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每个人都检查了一遍自己,又看了看旁边的人。
“没有。”虬龙说。
老幺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回前方的路。戈壁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暗,沙地的颜色从灰黄变成了暗灰,远处的天际线从铅灰变成了深紫。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只剩下西边天际线上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找个地方过夜。”虬龙说。
老幺把车速放慢,沿着戈壁的边缘寻找合适的地方。光线越来越暗,应急灯的昏黄光芒在车厢里投下晃动的影子。远处的山丘在暮色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一座挨着一座,像是沉默的巨人。
茱莉亚忽然指着前方。“那里。”
虬龙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戈壁的边缘,靠近一片低矮山丘的地方,有一栋建筑。不,不是建筑,是建筑的废墟——一栋楼房,外墙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房间和走廊。屋顶没了,但楼板还在,残墙还在,在暮色中隐约可以辨识。
悍马开过去,停在废墟前面。这栋楼不大,占地面积大概有两三百平方米,外墙是红砖的,被风沙打磨得圆润光滑,颜色从砖红变成了灰褐。门框还在,但门板早就没了,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张开的嘴。窗户也没了,窗框上的玻璃碎了,只剩下窗台上一圈圈的水泥边框。
虬龙推开车门,踩在地面上。这里的沙地比戈壁里硬实多了,踩上去不会陷下去。他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灯光照处,能看到一楼的大厅,地面铺着碎裂的瓷砖,墙壁上有斑驳的壁画——褪了色的扑克牌、骰子、轮盘赌的图案。大厅的一角,还能看到一张翻倒的赌桌,桌腿锈蚀了大半,桌面上的绿色绒布早就烂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
“赌场。”托马从车上下来,推了推眼镜,打量着这栋废墟,“旧世界的赌场。之前这里是个热闹的地方。”
老幺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应急灯,拧开开关,昏黄的光照亮了大厅。地上积了厚厚的沙土,但能看到瓷砖原来的颜色——红色、黑色、白色,拼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墙壁上除了壁画,还有一些金属的装饰品,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天花板上的吊灯还在,但水晶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铁架子,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上楼看看。”虬龙说。
楼梯在大厅的右侧,是旋转式的,铁艺的栏杆已经锈得不成样子,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二楼的格局和一楼不一样,是一个个独立的小房间,门框还在,门板没了。房间里偶尔能看到一些家具的残骸——翻倒的椅子、碎裂的桌子、腐烂的沙发。有个房间里还有一张床,床垫烂得只剩下弹簧,像一具骨架横在那里。
“这里以前可能是贵宾室。”托马说,“赌场的高级客人待的地方。”
三楼的楼梯断了,上不去。但二楼的窗户够大,能看到远处的戈壁。暮色把整个戈壁染成了暗紫色,像是铺了一层深色的绒毯。远处的山丘在黑暗中变成了更深的黑色,一座挨着一座,沉默地蹲在那里。
虬龙选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间作为过夜的地方。这个房间的窗户小,墙壁厚,三面是实墙,只有一面有门,易守难攻。老幺从车上搬下来两个油桶,堵在门口,又在窗台上放了一个空罐头盒,当作简易的警报器。
老凯从车上搬下来干粮袋和水壶,分给每个人。托马靠墙坐着,膝盖上摊着那张从加油站废墟里找到的旧世界地图,借着应急灯的光仔细地看着。
“怎么了?”虬龙问。
托马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他们来的方向开始,沿着戈壁的边缘往西,停在一个标注着符号的位置上。
“这里。”他说,把地图转过来,让虬龙看,“五号堡的位置,地下有标注。”
虬龙凑过去。地图上的五号堡是一个红色的圆圈,圆圈的中心有一个小字,看不太清楚。托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那是他从图书馆里带出来的,镜片上有两道裂纹,但还能用。
“地下实验室。”托马说,声音压得很低,“地图上标注的是‘地下实验室·旧世界军事项目·危险’。”
老凯从旁边探过头来,“什么实验室?”
“不知道。”托马把地图折好,小心地放回口袋里,“但标注用的是旧世界军事术语,和生物蝎档案上的标注是同一套系统。”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应急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台上的空罐头盒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到了看看就知道了。”虬龙说。
没有人再说话。吃完东西,老幺把应急灯调到最暗,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老凯把***放在手边,把布巾叠好枕在脑袋下面,很快就打起了鼾。托马还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茱莉亚坐在虬龙旁边,抱着膝盖,应急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虬龙没有睡。他坐在门口,背靠着墙。窗外的戈壁在夜色中沉默着,远处的山丘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一群蹲伏着的巨兽。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凉飕飕的。
茱莉亚动了一下,把脑袋靠在虬龙的肩膀上。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老凯的鼾声,听着窗台上空罐头盒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茱莉亚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虬龙没有听清,低头看她的时候,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虬龙把目光转回窗外。戈壁在夜色中延伸,没有尽头,没有光亮,只有风,只有沙,只有沉默。
他把布巾往上拉了拉,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