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时,虬龙从睡袋里爬出来。薄雾贴着地面流淌,把碎石和枯草都淹在下面,悍马的车身上结了一层露水,荒漠迷彩的颜色在晨光中显得更深了。九月的草已经枯了大半,剩下的也是灰黄色的,在风里瑟瑟地抖。夜里凝的露水比夏天少,薄薄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干了。
老凯靠在车轮上,左臂的绷带白得刺眼,茱莉亚蹲在他旁边,把几块压缩饼干掰碎了泡在水里。老幺从车顶上跳下来,***斜挎在背上,银色的长发被露水打湿了。托马坐在石头上,从背包里拿出一台电脑。
茱莉亚看了一眼,问:“哪来的?”
“五号堡,武器装备室里。”托马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军用加固电脑,八成新。我在武器装备室里翻了好几箱,这台是性能最好的。防震、防水、防电磁干扰,配给前线指挥官的标配。黑市上买不到这种东西,就算有,我们也买不起。”
屏幕亮了,蓝色的光在晨雾中格外清晰。撤离之前,他把五号堡控制台数据库里所有能拷的东西都拷进去了——结构图、防御配置、周边地形、军方的运输路线。当时不知道能用上什么,只是觉得有用,就都拷了。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是周边地区的地形图。
灰白色的辐射荒漠,墨绿色的荆棘林带,灰褐色的丘陵,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标注着“旧公路·废弃”字样的灰白色带子,从五号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六号山脉脚下。
虬龙把干粮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饼干、肉干和水。他把东西分下去,自己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老凯用接过茱莉亚递来的杯子,低头喝了一口。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是亮的。老幺蹲在车边,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虬龙。虬龙接过来,吃了。
托马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电脑转到虬龙面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条线,从他们所在的山谷开始,往北,绕过荆棘林带的西缘,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再往西,进入六号山脉。电脑根据地形数据自动生成了这条路线——军方运输车队走的老路,几十年没人走了,但路基还在。
“不能回七号堡。”他说。“七号堡在西南方向,从这儿过去要穿过辐射荒漠的核心区,沙虫的巢穴密集地带。老凯的伤撑不住那种颠簸,我们也没有足够的燃料绕远路。而且七号堡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皮先生的人、执法队、政府军的暗探,都在那里。我们带着这些东西,回去就是送上门。”
虬龙没有说话。
“建议去六号堡。”托马的手指回到屏幕上那条蓝线上。“一千多公里。这条路是旧世界军方的运输线,从五号堡通往六号堡方向的补给站。几十年没人走了,路基还在,但不知道被沙土埋了多少,被塌方堵了多少。要绕,要探,要停。悍马一天能跑二百公里,但我们没走过这条路,只能一边走一边探。五天,最快五天。运气不好要一周。”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虬龙,又看了看老凯和茱莉亚。
“六号堡是反抗军的地盘。青蛇在那里,你爸爸的老部下都在那里。我们需要他们。我们手上的这些东西——基因样本、技术资料、电磁武器、五号堡的结构图——不是我们几个人能消化的。得交给反抗军,让他们研究,让他们用。而且老凯的伤需要好好治,六号堡有医生,有药品,有条件。七号堡条件不具备。”
虬龙看着屏幕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蓝线。没有走过的路,电脑里的地图是几十年前军方画的,和现在的路况可能完全不一样。他看了看老凯。老凯睁开眼睛,说:“六号堡。”他看了看茱莉亚。茱莉亚点了点头。他看了看老幺。老幺已经把侦察机放出去了,屏幕上是一片灰褐色的丘陵,没有车辙,没有脚印,没有任何人最近走过的痕迹。那条蓝线在屏幕上弯弯曲曲地延伸,从他们脚下一直通到六号山脉的脚下。
“没走过。”她说。“但能走。”
虬龙从背包里翻出通讯器,按了一下,沙沙的电流声响了几下,良久,通了。“青蛇,是我。我们在五号堡南边,往六号堡走。老凯伤了胳膊,需要医生。最快五天到。”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但很稳。“知道了。我安排医生等着。路上小心。”
通讯断了。虬龙把通讯器塞回背包里,站起来把背包背上。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老幺把侦察机收回来,上了副驾驶。茱莉亚扶着老凯上了后排,托马坐在老凯旁边,把军用电脑抱在怀里。引擎发动了,悍马的轰鸣声在峡谷里回荡。虬龙踩下油门,车子朝北驶去。
悍马驶出干河沟,进入了一片从未有人踏足的土地。九月的天空在头顶铺开,高得望不到顶,远得看不到边。那种高不是让人仰望的高,是让人绝望的高——天穹像一口倒扣的锅,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地平线,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没有飞鸟,没有云彩,没有任何在动的活物。
只有天,只有地,只有天地之间这一辆孤零零的车。大地在这里展现出它最原始的面貌——灰褐色的丘陵连绵不绝,像是沉入海底的山脉,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水流冲刷出无数道深深的沟壑,又在地壳运动中隆起、断裂、倾斜,形成了一道道陡峭的崖壁和幽深的峡谷。
托马的电脑屏幕上,代表旧世界公路的灰白色带子时隐时现,有时候被塌方的山体掩埋了,有时候被干涸的河床切断了,有时候干脆消失在一片标注着“数据缺失”的灰区里。老幺的侦察机在头顶盘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鹰,把前方的画面一帧一帧地传回来——那里没有路,只有风沙侵蚀出的沟壑和碎石堆积的陡坡。
虬龙把车速降到二十,让侦察机先飞过去探路。老幺操控着它在两道山丘之间低空飞行,找到了一条勉强能过的凹槽。凹槽很窄,只够悍马的车身挤过去,两边的岩壁几乎是垂直的,上面布满了风化的裂纹,随时可能有碎石掉落。虬龙把方向盘打死,车子拐进了凹槽。
岩壁擦着两边的后视镜,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碎石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引擎盖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坑。老凯把身子往下缩了缩,用右手护住左臂。茱莉亚把急救箱抱在怀里,身体绷得很紧。托马把电脑合上,塞进背包里,双手抓住座椅边缘。老幺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凹槽的尽头是一道陡坡,坡面上全是松动的碎石,车轮碾上去,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滑,车子也跟着往下滑。虬龙挂上四驱,踩住油门,车轮在碎石里打转,溅起一片烟尘,车子没有往下滑,但也没有往上走,就那么悬在坡中间,引擎在嘶吼,轮胎在空转。老幺几人推开车门跳下去,跑到车后面,用肩膀顶住后备箱。脚踩在碎石里,一步一步地往上蹬。虬龙踩油门,车轮转了十几圈,终于咬住了什么东西,车子猛地往前一窜,爬上了坡顶。
太阳升到了头顶。太阳已经没有夏天那么毒了,但照在这片寸草不生的荒原上,还是烤得人皮肤发紧。天空还是那种洗不干净的铅灰色,像是有一层永远散不去的灰蒙在上面,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惨白的,没有温度,照在灰褐色的丘陵上,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骨灰。虬龙把车速提起来,指针从四十跳到六十,从六十跳到八十。悍马在荒原上狂奔,车后扬起一道长长的尘烟,像一条灰白色的尾巴,拖在天地之间。
午后,风起了。风从西边刮过来,穿过辐射荒漠,越过荆棘林带,扑到这片丘陵上时已经没有了水分,干燥的锋利的气流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脸上。风里带着细密的沙,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打在皮肤上像是被砂纸磨过。虬龙把车窗摇上去,只留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沙土的气味和铁锈的味道。托马把电脑打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绿色光点,他们已经走了快一半的路了。老幺再次把侦察机的高度拉高,让画面覆盖更大的范围。丘陵在屏幕上一座接一座地铺开,灰褐色的没有尽头。
虬龙把车速降下来,让车子慢慢地滑行。他看着窗外那片荒原,想起了托马图书馆里看过的那本画册。画册上是彩色的世界,有蓝色的天空和白色的云,有绿色的草地和黄色的沙滩,有红色的屋顶和灰色的公路。那些公路很宽,很平,路面上画着白色的线,路两边有护栏,有路灯,有指示牌。车在上面开,能开到一百多公里每小时,又快又稳。
而现在,他们在这片被遗忘的荒原上,沿着一条被沙土掩埋的旧世界公路,一点一点地往北走。天空是铅灰色的,大地是灰褐色的,没有蓝色,没有绿色,没有红色,只有灰。各种各样的灰——浅灰、深灰、暗灰、铁灰、铅灰、炭灰。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泡进了灰色的水里,泡了几百年,所有的颜色都褪了,只剩下灰。
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从惨白变成了暗红,照在丘陵上,把灰褐色染成了铁锈色,把阴影拉得很长,一道一道的像是大地上裂开的伤口。风变大了,从西边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平线后面哭。残阳如血,挂在山脊线上,把半边天都烧红了,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是有人把一腔热血泼在了云上。大地苍茫,灰褐色的丘陵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暗紫色的海,沉默的死寂的,没有尽头。风从西边扑过来,冷得像刀,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任何一处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生疼。
虬龙把车窗摇上去,风声小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到,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
茱莉亚从后座探过头来,看着窗外那片荒原,轻声说:“旧世界的人,真的走过这条路吗?”
托马把电脑打开,调出一张很久之前的照片。照片有灰白色的路面,画着白色的标线,路两边是绿色的田野,田野里有几栋红顶的房子,房子旁边有一排杨树,杨树的叶子在风中闪着银色的光。他把照片转给茱莉亚看。茱莉亚看了很久,把照片递给老凯。老凯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他把照片递给虬龙。虬龙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电脑还给托马。
太阳落到了山脊线下,只剩下半张脸,红得像是快要熄了的炭。天边的云被烧红了,一层一层的,从橘红到暗红到紫黑,像是有人用刷子刷上去的。大地慢慢暗了下来,灰褐色的丘陵变成了黑色,一道一道的,像是趴在地上的巨兽。风更冷了,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割在脸上,像是刀。
老幺靠在座椅上,忽然开口唱了起来。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大漠风沙里,长河落日边。孤城万仞山,征人归未还。”
茱莉亚转过头看着她。老凯睁开了眼睛。托马从电脑上抬起头来。虬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任何人,眼睛望着窗外那片荒原,望着远处那道炊烟,望着天边那抹暗紫色的光。
茱莉亚等了一段唱完,轻声问:“这歌……哪来的?”
老幺没有回头,声音还是那么轻。“小时候,在培育院里。有一个长者,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她不能干活,就坐在角落里,有时候自言自语,有时候哼歌。没人听她的,没人理她。她快死的那几天,一直在唱这几段。我坐在她旁边,听她唱。她唱一句,我记一句。她唱完了,就死了。”她停了一下。
“她说,这些歌是很久很久以前传下来的,从很远的东边传过来的。那个地方有几千年的故事,有数不清的诗歌,有比天还高的山,有比海还宽的平原。她说,那个地方的人,活着的时候唱歌,死了也唱歌。打仗的时候唱歌,打完仗也唱歌。他们把歌写在纸上,刻在石头上,记在孩子的脑子里。一代一代,传了几千年。她说,只要歌还在唱,那个地方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