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她彻底地、真正地站起来呢?”
这个问题,秦瑶想了一整个上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下午,她去军区邮局取之前托人从省城买的几本医学期刊时,邮局的工作人员递给了她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但秦瑶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她妈妈的字。
“同志,你这信可不轻快,怕是贴了不少邮票。”工作人员笑着打趣了一句。
秦瑶道了声谢,把信紧紧地攥在手里。
信封很厚,隔着牛皮纸都能感觉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她没回卫生院,而是抱着信和包裹,慢慢走回了家。
院子里的小石凳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秦瑶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
里面果然塞了厚厚一沓信纸,足足有六七页,用的还是村里供销社卖的那种最便宜的稻草纸。
秦妈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像蚯蚓在爬,而且错别字连篇,但秦瑶却看得比任何医学论文都认真。
信的开头,是惯常的嘘寒问暖。
“瑶瑶吾儿,见信如面。家里一切都好,勿念。你爸的腿今年冬天没犯,你大哥前几天上山砍柴,打了只野鸡,给你二嫂炖了汤,她最近害喜,吃不下东西……”
絮絮叨叨,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常。
从天气写到地里的庄稼收成,从村东头李大爷家的牛生了双胞胎牛犊,写到村西头张婶家的母鸡最近天天下双黄蛋。
然后,信里提到了秦瑶最关心的几个人。
“你大哥的媳妇,肚子有动静了,请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说八成又是个带把的,把你大哥乐得嘴都合不拢。”
“你三哥从部队来信了,说他又立了个三等功,部队奖了他一支钢笔,他在信里把你夸了一通,说都是你这个妹妹有出息,他当哥哥的脸上也有光。”
秦瑶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三哥还是老样子,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骄傲。
信纸翻到第四页,秦妈提到了秦红梅。
“……那个秦红梅,前阵子判下来了,判了三年。听说是因为她男人家那边不肯出钱,也不肯原谅她,罪上加罪。她在法庭上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谁都不同情她。你爸说,这是报应,是她活该。”
短短几句话,就了结了一个曾经让秦家鸡犬不宁的人的结局。
秦瑶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秦红梅的下场,是她咎由自取。
信一直看到了最后一页,纸上的字迹变得有些潦草,甚至有几处墨迹化开了,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墨团,像是被眼泪洇湿过。
“……瑶瑶,妈想你了。你在那边那么远,又是海边,冬天风大,要多穿点,别为了好看冻着自己。妈给你做了两双新棉鞋,过几天让你二哥去县里给你寄过去。”
“你跟婆家人处得咋样?你那脾气,妈知道,又倔又硬,可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别老跟婆婆犟嘴,该服软的时候要服软。在那边吃得惯不?要是吃不惯,跟妈说,妈给你寄咱家自己腌的咸菜和辣酱过去。”
“你爸那个人,你晓得的,嘴比石头还硬。你走了以后,他一声都没吭。可我晓得,他心里惦记你。他现在每天吃完晚饭,啥事也不干,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一袋一袋地抽旱烟。抽完了,就把你小时候那些奖状,还有那张你考上大学的黑白照片,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一看就是半宿……”
信纸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
秦瑶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她仿佛能看到,在那个遥远的小山村里,昏黄的灯光下,不善言辞的父亲,是如何用他最笨拙的方式,思念着自己远嫁的女儿。
她用手背用力地擦了擦眼睛,可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洇开了妈妈的字迹。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暖暖的。
霍景深从外面训练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小妻子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怀里抱着个邮局的包裹,肩膀微微耸动着,夕阳的余晖将她纤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心里顿时一紧。
霍景深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下,然后伸出长臂,将她和那个包裹一起,轻轻地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怀抱很宽阔,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阳光的味道,让人莫名的心安。
秦瑶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闷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霍景深,我想给我妈寄点海货和布料回去,再……再给他们做两身新衣裳。”
“嗯。”霍景深低沉地应了一声,大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他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明天我让小周去码头,挑最好的干贝和海米。布料供销社要是没有好的,我托人去省城买。”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秦瑶在他怀里蹭了蹭,心里的那股酸涩渐渐被暖意取代。
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红的,但已经有了笑意。
“不用去省城,供销社就有。我要亲手做。”她看着霍景深,语气坚定,“我要让我爸妈,也穿上咱们海岛这边的好料子,暖和暖和。”
霍景深看着她眼里的光,心头一软。
“好。”他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你别太累,注意休息,肚子里的那个会抗议。”
秦瑶吸了吸鼻子,嘴角翘得老高,带着几分小小的霸道。
“他敢?我这是在给姥姥姥爷尽孝心,他要是敢闹,等他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他!就不是我秦瑶的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