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像是要把这辈子的份额都在这几天里下完。
窗外的天色灰得像是一块发霉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医院大楼的顶上。病房里的加湿器吞吐着白雾，混杂着消炎药水那股子特有的苦涩味，把空气搅得粘稠而沉闷。
距离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体温计上的水银柱像是跟谁较着劲，刚退下去一点，到了傍晚又会毫不客气地蹿回三十九度。反反复复的高烧把许慎舟折腾得脱了一层形，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此刻更是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支棱着，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颜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把一个苹果削皮。
她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机械。那把锋利的小刀在果皮上绕着圈，但她的心思显然没在苹果上。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病床上那个还在昏睡的男人，看着他即使是在睡梦中也因为呼吸不畅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还有三天。
三天后，就是颜家向全江城发了帖子的订婚宴。
请柬发出去了，岚山别院的场地布置好了，连媒体的通稿都压在公关部的案头蓄势待发。可男主角现在连从床上坐起来喝口水都要花光半身力气。
“咳咳……”
床上的人动了动，发出几声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咳。
颜汐手里的刀一抖，长长的果皮啪嗒一声断了。她立刻扔下苹果和刀，抽了一张纸巾凑过去。
“醒了？是不是嗓子又难受了？”
许慎舟半睁着眼，眼底是一片烧出来的浑浊红血丝。他借着颜汐的手喝了两口温水，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才稍微压下去一点。
他喘了口气，试图扯动嘴角给颜汐一个安抚的笑，但这副虚弱的皮囊实在撑不起哪怕是一丁点的轻松。
“几点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砾上滚过。
“下午四点。”颜汐替他把被角掖好，指尖触碰到那是依然滚烫的手背，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医生刚才来查过房，说肺部的炎症还在渗出期，还得挂两天加强针。慎舟……”
颜汐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反手握住许慎舟的手，掌心的温度有些发凉。
“我们把订婚宴推迟吧。”
许慎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有些迟缓地落在颜汐脸上，仿佛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我知道这事儿牵扯大。”颜汐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我问过医生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撑不起那样高强度的应酬。那是露天场地，还要敬酒，还要站那么久。万一到时候你在台上晕倒了，或者加重了病情引起并发症……”
她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后怕，“我不想拿你的命去博那个面子。”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许慎舟看着她。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这局棋的走向。推迟？不，绝不能推迟。如果订婚宴推迟，外界就会猜测颜家内部生变，或者猜测他这个“准女婿”失宠。那他之前铺垫的所有势，都会在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这场订婚宴来作为一个节点，把云家的力量名正言顺地引入局中。
“不行。”
许慎舟抽回了手。他的动作很慢，也没什么力气，但拒绝的态度却异常坚决。
他撑着床垫，费力地往上挪了挪身子，直到能平视颜汐的眼睛。
“颜汐，帖子已经发出去了。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这时候说推迟，打的不是我的脸，是颜家的脸。”
他喘了一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忍耐着巨大的痛苦，“颜叔叔最看重的就是颜家的声誉。如果因为我生病这种理由临时变卦，外面会怎么传？说颜家找了个病痨鬼女婿？还是说你是为了照顾我才不得不妥协？”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颜汐急了，“声誉能有命重要吗？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
“我在乎。”
许慎舟看着她，眼神深邃而执拗，里面盛满了一种让人心碎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我在乎你的处境。颜霆正盯着你，许家人也在等着看笑话。如果我这时候掉链子，你之前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在家族里难做。”
他说着，伸手重新拉住了颜汐的袖口，轻轻晃了晃，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
“我能撑得住。大不了到时候少喝点酒，多坐一会儿。只要仪式完成了，我就回来接着住院。好不好？”
颜汐看着他这副明明自己都快碎了，还要拼命维护她的样子，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发慌。
她当然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可正因为知道，看着他这样哪怕拼了命也要护着她的周全，她心里的愧疚和酸涩简直要溢出来。
“你就是个傻子。”
颜汐别过头，眼眶有些发热。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你先休息，我去……我去想想办法。”
她没敢再看许慎舟那双眼睛，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走出那栋充满消毒水味的大楼，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颜汐脑子里的热度稍微退去了一些，但心里的那个决定却更加清晰了。
不管许慎舟怎么说，她不能让他身体不好。
面子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废了，她这辈子都会活在那个雨夜的噩梦里。
半小时后，颜家老宅。
书房里的光线一如既往的昏暗，只有紫檀木桌案上的那一盏台灯亮着，将颜父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沉香味，混杂着早已冷却的茶香，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大口喘气儿的威压。
“你说什么？”
颜父手里盘着那串沉香手串，动作猛地一停。两颗珠子撞在一起，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抬起眼皮，目光沉沉地盯着站在桌前的颜汐。
“你要推迟订婚宴？”